电影网>新闻

评《我的姐姐》:将其归为“姐道”是另一种偷懒

2021.04.10 来源:新浪娱乐

《我的姐姐》以结局为主题的踢皮球版海报

《我的姐姐》以结局为主题的踢皮球版海报

又一部亲情电影火了——在《哥斯拉大战金刚》的同时,《我的姐姐》凭借女性向话题迅速出圈,连续一周稳居日冠,票房破5亿元,远超一般文艺片。

这部题材独特、叙事细腻、表演出彩的电影在各平台都获得了不错的评分,但与此同时,影片结尾处理也引发了争议。一些高赞评论称这一结尾宣扬了“姐道”,“气炸了”,“打着女权的旗号反女权”,“签字就四星,不签就一星”,更有人对作品出自女性主创感到失望。

明明是个开放式结局,怎么也成了网友的撒气对象?

从前两年的“金智英”到前不久的“李焕英”,电影作品中女性在家庭里的形象和地位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,大众对女性因亲情而作出的付出和牺牲充满警觉。《我的姐姐》在权衡之下已经选择了一条很温和的路线,但正是这种温和,被部分人视为了绥靖和妥协。

立场先行而忽视内在的复杂性,这是所有女性话题在当前大环境下的一种困境写照。

我们不妨假设:如果能重来,姐姐有更好的选择吗?电影结尾有更好的选择吗?

《我的姐姐》,张子枫饰演姐姐

《我的姐姐》,张子枫饰演姐姐

为剔除舆论环境的干扰、获得最真实的观众一手反馈,娱理工作室在北京的电影院随机选取了不同时段的场次、不同性别和年龄的数十位观众,询问他们对于《我的姐姐》结尾和女主选择的看法。

只有一位年轻女观众情绪略显激动:“太难受了!太失望了!这不叫结尾!”

一位目测五六十岁的男性观众淡淡一句:“肯定养啊,不可能放弃孩子。”

一对结伴观影的闺蜜不约而同表示,“应该去上学”,“不能放弃梦想”。

一对情侣脱口而出截然相反的答案,男生说的是“留下来”,女生说的是“去北京”。

《我的姐姐》海报

《我的姐姐》海报

关于姐姐到底该怎么办,大多数人都表示无法给出明确答案,大家七嘴八舌提供了很多折中方案:“姐姐有100万元,完全有能力养弟弟,可以先带着”,“弟弟马上要上学了,所以肯定走不了,可以先让姑妈和舅舅带”,“会送走,因为跟着我不会好,但要协商一下将来还可以见面”……

也有观众思考角度奇特:“国产片肯定是大团圆结局,早就猜到”;“她忘拿银行卡了啊!”

娱理工作室还碰见一位年轻演员和她的两个经纪人,说听说这部电影表演很好,组团来学习的,其他方面没太关注。

比起网上,现实中的观众整体反应要平和得多,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:总会有办法。

是啊,生活本就不是选择题,哪有什么绝对的happy ending或bad ending。

《我的姐姐》,张子枫饰演姐姐,金遥源饰演弟弟

《我的姐姐》,张子枫饰演姐姐,金遥源饰演弟弟

上次娱理工作室就写过,对于如何结尾,《我的姐姐》主创从一开始就确定要做开放式结局:“不仅是养不养弟弟的问题,还有姐姐的自我选择,姐姐和家庭的关系,姐姐在成长中是不是拥有了爱。她小时候没有过真正良好的亲密关系,她有没有可能重建?希望大家能够走进电影院,去感受一下姐姐的心路历程,相信最后无论她做什么选择,都是可以被理解的。”

但具体怎么开放,情节如何设计,镜头到哪里为止,是戛然而止还是完整呈现,主创内部进行了多次讨论,最后一致选择了现在的结果。

很多网友倾向于结尾的意思是“姐姐挣扎一圈还是被套回扶弟魔的娃里”,因此愤慨不已。但我认为,真实结果更有可能指向相反的方向。

首先是在安然和姑妈两代姐姐的一场关键性对话中,已经得出“套娃不是非得装进一个套子里”的结论,也就是说从安然这一代起,女性已经不必再像套娃一样,层层护住小的。镜头最后给了底座丢失的套娃一个大特写,一缕阳光洒在上面,喻示着安然已经像套娃一样打开自己,迎来新的明天。

《我的姐姐》,沐浴在阳光下的姐弟

《我的姐姐》,沐浴在阳光下的姐弟

其次是在去签协议之前,安然已经切断了自己的所有后路:房子卖了,工作辞了,男朋友分手了,跟父母告别了,也买好了当晚飞北京的机票。她对自己过去24年的人生并没展现出太多留恋,也提前剥夺了自己反悔的机会。

最后签字那场戏,镜头从纸张的视角仰拍安然的脸部特写,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滴落下来。之后画面一跳,变成了安然的半身近景,她突然把笔一放,跑到阳台叫弟弟过来,拉起弟弟的手逃跑,一路还跟弟弟踢起了足球。

即便不说姐姐没拿银行卡、收养夫妇没有任何反应这样的细节,单从最后这段戏偏MV的画风来看,也不太像写实段落。联想起这个剧本原本的名字叫《踢皮球》,以及最后一个镜头是一个孤零零的足球在风雨中的特写,我们更愿意一厢情愿地揣测,最后这场奔跑戏是幻想中姐姐跟弟弟的和解与告别。

只是它被拍得有些悬浮,有了美化的嫌疑,其实完全拿掉更好。

《我的姐姐》以结局为主题的踢皮球版海报

《我的姐姐》以结局为主题的踢皮球版海报

《我的姐姐》的故事如果发生在现实中,可能会是什么样的结果?

从法律上看,姐姐有没有送养权?有。

今年1月1号刚刚施行的《民法典》中规定,父母死亡或没有监护能力的情况下,孩子的祖父母、外祖父母、兄/姐、其他有意愿并经过有关部门同意的个人或组织依次担任监护人。监护人可以把孩子送养,但必须征得有抚养义务的人同意。

电影中没有出现祖父母、外祖父母,因此姐姐就是弟弟的监护人,她有权决定是否送养,这没问题。

《我的姐姐》,张子枫饰演的姐姐向去世的父母哭诉心声

《我的姐姐》,张子枫饰演的姐姐向去世的父母哭诉心声

有网友指出《我的姐姐》情节很像前些年一个很火的网络帖子,帖子里的21岁女主人公最后选择把2岁的弟弟送养到农村,她用挂在自己名下的两套房子换了一线城市房子首付,后来还结婚生子,似乎正是很多人心中完美的爽文结局。

但也有网友认为,这个帖子的事情基本不会发生在现实里,杜撰痕迹严重。

跟安然的处境一样,她如果想送养弟弟,首先就很难过亲戚这一关。即便说服了姑妈和舅舅,也还会有别的七大姑八大姨跳出来,因为责任常常跟权益挂钩,亲戚抢着收养孤儿、领着保障金却对孤儿不管不问的新闻不是没有。

《我的姐姐》,舅舅没有尽责任抚养弟弟,姐姐愤怒了

《我的姐姐》,舅舅没有尽责任抚养弟弟,姐姐愤怒了

然后,就算家族内部达成一致要送养,也会有居委会、民政局、爱心组织的介入,收养也需要经过一个漫长的申请、审查、公证程序,不是双方私下约着见一面、签个协议这么简单。

很多经济条件不错的家庭都有收养意愿,但能找到的孤儿大多都是重残、重病,健康的男孩会极为抢手。现实要远比电影苦涩和复杂。

《我的姐姐》,朱媛媛饰演姑妈,金遥源饰演弟弟

《我的姐姐》,朱媛媛饰演姑妈,金遥源饰演弟弟

《我的姐姐》开放式结局完全没有问题,真正的问题在于,它把宏观、复杂的系统问题,简化成一个具体的私人选择问题,这个选择不具备普遍代表性,只是一个非常个例的切面。

除了没有表现上面提到的社会力量以外,影片也无法回答姐弟俩的疑问:造成现在这样的两难局面,是谁的错?

是只有6岁、心思单纯的弟弟吗?当然不是。姐姐的恨意几乎都指向了父母(尤其是父亲),那么是父母的错吗?

恐怕也不完全是。作为父母,没有权利生二胎吗?

《我的姐姐》,张子枫饰演姐姐,金遥源饰演弟弟

《我的姐姐》,张子枫饰演姐姐,金遥源饰演弟弟

为了让这股恨意趋于合理化,电影埋了很多细节伏笔:安然从小被父亲命令装瘸,寄养在姑妈家,不听话就要遭受打骂;在姑妈家洗澡,被姑夫偷看;高考志愿表被父母篡改,断送了梦想;工作时,受到女医生同事的贬低和排挤;父母去世后,被一大群亲戚指点教育……

《我的姐姐》,王圣迪饰演的姐姐小时候曾被父亲责骂

《我的姐姐》,王圣迪饰演的姐姐小时候曾被父亲责骂

这样一个窒息的环境,任何人都会拼尽全力想逃离。这些事情本来都跟弟弟无关,却潜移默化成了选项中的题干。

再加上跟弟弟刚见面时,弟弟表现出来的都是讨人嫌的熊孩子一面——拿足球砸人,肆意哭闹大叫,不停干扰姐姐工作,在家里爬上爬下,甚至朝人身上吐口水。面对这样一个孩子,观众自然会代入姐姐的视角,想赶紧把拖油瓶甩掉。况且收养人夫妇被设定为经济条件优越、知书达理的形象,可以很大程度免去骨肉分离的歉疚感。

如果从头到尾都是这样,那姐姐反抗命运、怼天怼地的路数倒也可以,但电影后半段笔锋一转,每个人都袒露出了温柔的一面:姑妈和舅舅其实都是老实的好人,姐姐对父母也有一些美好的回忆,弟弟从不明白爸妈去了哪里到一夜间长大,给姐姐泡姜茶,说出“你可不可以等等我”、“我不想你变成灰”、“为什么不能先吃麻辣烫再冲浪”等一连串充满哲理的金句。

《我的姐姐》,张子枫饰演的姐姐抚摸弟弟的眉毛

《我的姐姐》,张子枫饰演的姐姐抚摸弟弟的眉毛

有网友说弟弟这些金句都太超越年龄,我们姑且假定小孩子出于自我保护本能,或许会说出一些令成年人都感到惊讶的话。但是弟弟前后的形象转变,的确一定程度上模糊了事情本来的焦点,也使得影片前后的潜在脉络略显分裂。

不管弟弟乖还是不乖,都不该成为姐姐做选择的动摇因素。

《我的姐姐》,张子枫饰演的姐姐背着金遥源饰演的弟弟

《我的姐姐》,张子枫饰演的姐姐背着金遥源饰演的弟弟

虽然《我的姐姐》故事建立在重男轻女的历史背景下,但剧本创作始于2016年,主创绝对想不到,女性话题会发展到今天这个程度。

如果只是一个“长子要不要抚养次子”,或者干脆是哥哥和妹妹的故事,就不会激起这么多讨论了。片中姐姐的经历令人想起那些年无数个被命名为“招娣”的女孩子,那一代一代为家庭付出和牺牲的女性,因而点燃了大众的情感、记忆、情绪。

波伏娃的女性主义本意是希望女性不被他者化,不沦为男人的附属品,不被贴上“应该温柔”、“应该相夫教子”等标签,拥有选择的自由。但任何主义在达成理想诉求之前都会出现矫枉过正的倾向,什么是女权主义,什么是田园女权,没有人能摸清冒犯与被冒犯的边界在哪里,稍有不慎就会被推向党同伐异的极端。

更令人悲观的是,不管网上吵得有多凶,现实状况却并没多大改善。我们缺乏真正理性、深度的讨论空间,多数时候只能互相打拳,一地鸡毛。

截图自微博

截图自微博

所以《我的姐姐》的问题,也不只是这一部电影的问题,我们并不能将解决问题的责任套在它身上。电影有瑕,但整体瑕不掩瑜,粗暴地将其归纳为“姐道”,其实也是一种回避问题的姿态。

如果你只是讨厌立场不够鲜明,那么不管是上世纪90年代李玉的电视台纪录片《姐姐》,亦或是《盲山》《嘉年华》这样的艺术片,甚至是张楚原版《姐姐》里被删掉的那几句歌词,对于女性问题的作者姿态都更为尖锐。但在眼下这样非黑即白的舆论场内,对于《我的姐姐》这样一部面向主流市场的院线片来说,可能也无法苛求更多。

乐观来说,《我的姐姐》以稍微柔化处理的姿态,换取了更多人群的关注和思考,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

比如这两天有一个新闻是,00后姐姐因为父母离异要抚养三个弟妹,不堪重负欲轻生,被称为现实版《我的姐姐》。希望这部电影火了之后,能让这样不幸的女孩们得到更多社会力量的关爱。

截图自微博

截图自微博

我们也需要反思,到底什么是真正的女性主义?自我独立、取得事业成功、实现人生价值就是唯一答案吗?专注于家庭的女性,就一定是悲哀而不自知的?女性坚韧的力量、慈爱的母性,究竟是与生俱来、油然而生,还是被强行附着的品性?人与人之间的情感,到底要怎么计算得失?

可能这真的是无解题吧。

最惹眼球